生命歷程視角(Life course approach)是家庭與婚姻社會學中常用的其中一個理論。它雖然不屬於具解釋力的理論,但優點在於可以精闢地描述人處於某個生命歷程時所面對的處境,因而貼身。反芻自己近期的遭遇,常常有種「未能安定下來」(not settled down yet)的感覺,所以希望透過閱讀去獲取一些啟發。

這種「未能安定下來」,或者「未到岸」(in-between)的感覺,正正是社會心理學家Jeffrey Arnett在九十年代期間訪問了過千位美國年輕人後,發現到他們的共通特點。他更發現,如果處理不慎這類感覺的話,有可能會演變成「四份一人生危機」(quarter-life crisis)。這位心理學家,原本的研究方向是青年(adolescence),但後來突然對青年成長之後的發展有興趣,可惜心理學卻甚少這方面的文獻。回顧一遍文獻後,他發現原來社會學的同事早已就這個課題有一定探究,不過側重點在於青年如何成功轉移到成人地位(transition to adulthood),而非這個階段本身。更有趣的是,他拿一些相關的問卷給自己班的學生以至到全校大學生填寫後,結果更令他一驚——他們不認為自己是後青年(late teens),也不覺得自己是大人(adult)。所以,Arnett開始著手研究刻下處於這個生命歷程的人們。

Emerging adulthood

Jeffrey Arnett著作:Emerging Adulthood: The Winding Road from the Late Teens through the Twenties

綜合各種資料,Arnett認為由於人均受教育年期增長和避孕技術發明等因素,在已發展社會成長的,介乎18-25歲的人正開始經歷一段嶄新的生命歷程階段,他稱之為「邁向成年」(emerging adulthood)。所謂「邁向成年」,是指能夠自主行事,卻未完全獨立的青年人。他們一般未成家(結婚)、未立室(置業),甚至未找到可以終老的工作和人生意義,仍然在人生的旅途上探索不同的可能性。

Arnett嘗試以不同關鍵詞去捕捉這成長階段的精神面貌,註如身份探索(identity exploration)、不穩定(instability)、自我凝聚(self-focus),「未上岸」(feeling in-between)等等。而當中最扼要的便是身份探索一環。有別於Eriksen的經典發展心理學理論,Arnett認為,由於已發展社會的受教育年期逐漸增長,我們有更長的時間去思考「我是誰」這個課題。這個課題的答案可以見於愛情與婚姻、工作和宗教等各方面。在成長階段期間,邁向成年者不斷的探索契合自己身份的角色、伴侶以至世界觀,才踏實地進入成年的階段。

舉工作為例,Arnett認為邁向成年階段的青年主要以身份契合(identity-fit)作為尋找理想工作的指標——我們期望勞動是可以活出「自己」。如果青年人有幸在較早時間初步了解「我是誰」,他/她便可以較早地就這個目標去籌劃和發展自己的職業生涯。不然的話,仍然可以在各個行業中探索自己的喜好。

可惜,這種機會並不是人人均等地獲得的,Arnett訪問過不少年輕人並不是投入於自己終生事業中,而是瑣碎而不穩定的「麥當勞式工作」(McJobs),在勞動市場中人浮於事。這個情況是有著不同的因素,譬如說,那個人根本未曾了解過「我是誰」,因此無法找到工作方向。又或者不幸地,他/她所屬的行業或工作競爭甚為激烈——其中一位在打工兼職的受訪者略帶害羞地說,自己過往有很長時間是希望打入NBA。發展如意的終生事業,是需要特定的個人特質和社經背景影響,所以Arnett總結,固然有年輕人在「探索」(explore)般有遠見和循序漸進地計劃自己的事業。但對不少同代人來說,更為精準的說法是他們在漂流(drifting),甚至掙扎(meandering)。

不過無論如何,人總會長大,邁向成年者總有一天會自覺自己步進新的生命歷程。Arnett指出,和傳統的成年觀念不同,婚姻和傳宗接代未必再是現代成年的象徵,而是非常個人的「學會獨立」的感覺(Learning to stand alone)。邁向成年者強調個人身份的認同和實踐,所以人生課題未必再有標準答案,婚姻和後代也不再是必然時。

將焦點放回香港,由於樓價高企、婚姻中位數年齡較美國高,我估計香港青年的邁向成年階段可能歷時更久,至卅歲也不為奇。政府近年大談青年政策,固然有些考慮觸及到青年的需要,但就不少政要達貴的言論,亦能發現他們未必捕捉到現時青年的精神面貌,而以過時的觀點對待(好像中原人力資源顧問的經典言論)。老掉牙的建議當然是,政府要多加調撥資源去研究這個課題。但較為重要的是,因為邁向成年者講求的,是個人化的身份價值。強調個人化的身份價值,應該需要較為多元的經濟結構才可提供足夠的需要。所以當我城經濟結構如此單一之時,客觀地觀察,必然會出現不少夢想幻滅的青年。

而就個人層面而言,可能最大的啟發是,「唔係唔到,只係時辰未到」。(不用)讀社會學的,也知道個人改變有限。既然社會結構期望你先探索多元可能性,那就不如從容一點,多看路上明媚風光,即使只是野花也好。就讓自己漂流多一會。